濃綠之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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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剛過,長塘就開始“黏”了。 不是下雨的黏,是空氣里泡著水、皮膚永遠干不透的黏。項目部在山坳里,四周的山不高,但一座擠一座,把幾排板房圍得密不透風。抬眼就是綠——近處的灌木、遠處的竹林、再遠些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杉樹,綠得發黑,綠得冒油。風從山口灌進來,帶著綠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,像有人把整個春天都漚爛了再攤開。 綜合辦在二樓最里頭的一間。窗戶朝南,正對著那道最矮的山脊。每天早上開窗,最先撲進來的不是光,而是潮氣,黏糊糊地糊在臉上。 我的工作,就是在這片黏糊糊的綠里,把項目部里里外外的事情一件件捋順。 桌上攤著上周的會議記錄、簽到表、還有一份剛收上來的部門工作計劃完成情況。打印機吱吱呀呀地吐紙,紙張在潮氣里變得軟塌塌的,邊角卷起來。我一張張按平,用夾子夾好——這些紙回頭要歸檔,要上報。 門沒關,技術員王哥背著他那個棕色帆布包晃過來,靠在門框上。 “小白,又在弄那些文件?”笑著說。 “嗯,王哥,是來簽字蓋章嗎?” 他點點頭,說著把用章申請表遞給他 他接過去,瞇著眼簽了,沒走,探頭看我的電腦屏幕:“寫什么呢?” “黨建的記錄。清明后第一次主題黨日的。” 他“哦”了一聲,忽然說:“你看那山。” 窗外那道山脊被云霧罩著,只露出一個模糊的頂。“來了三年,”他說,“每年這時候都覺得山在往我們這兒壓。再過一個月,葉子再密一層,板房都能被綠淹了。” 他沒等我接話,轉身走了。鞋子聲啪嗒啪嗒遠去。 我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。山確實在壓過來——不是物理上的,是視覺上的。綠一天比一天濃,濃到快要從窗戶灌進來,把桌上的文件、墻上的進度表、角落里摞著的安全帽,全部染成綠色。 但我知道,這片綠下面藏著什么。藏著王哥每天巡過的邊坡,藏著三號墩夜里兩點開盤的混凝土,藏著那些被綠淹沒卻還在運轉的樁基和支架。而我寫的每一份記錄、每一期素材,就是把這些藏起來的東西,變成字,變成檔,變成這個項目呼吸的痕跡。 門又響了。小劉抱著一摞新到的辦公用品進來,紙箱頂到她下巴。 “快來搭把手。” 我接過紙箱,沉甸甸的。她甩了甩胳膊,長出一口氣:“這種天,搬點東西跟蒸桑拿似的。” 說完又繼續整理那摞工資確認單。每一張紙上都按著紅手印,有些指印模糊了,像是手指太粗糙、汗太多,印泥化開了。她一張張按順序排好,用夾子夾住。 這些名字,這些手印,這些每個月準時匯出去的工資,是小劉一天天跑現場、一遍遍打電話換來的。項目部外面綠得發瘋,但綠下面那些干活的人,是名單上一個個具體的名字。 我突然意識到,這些被潮氣泡軟、被我一張張按平的紙,即將穿越這片黏糊糊的綠,到達山外面的世界。它們會告訴外面的人:長塘項目還在干,長塘的人還在守。 窗外的光線暗了一些。云壓得很低,悶出來的灰,像鍋蓋扣在頭頂。遠處的山脊已經看不清了,只剩一片濃淡不一的綠,但潮氣依舊。 我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份沒寫完的會議記錄。光標在“下一步工作打算”那一行閃了又閃。我深吸一口氣,開始打字。 好像整個長塘,都在拼命地綠。 而我,這個被綠包圍的綜合員,正在用一臺發黏的鍵盤、一摞軟塌塌的紙、一盞黃乎乎的臺燈,把這片綠下面的每一天,記成不會被淹沒的字。 風扇還在轉。打印機又響了一聲。 我保存了文檔,把那份車輛登記表收齊,裝進文件夾。窗外的天徹底灰了,山變成了一道濃重的剪影。 我忽然覺得,這片綠色不是在包圍我們。它只是在靜靜地看著——看我們打樁,看我們澆筑,看我們深夜還亮著燈,看我們把水庫工程一寸一寸地修進山的更深處。 而我要做的事,就是把這一切,記下來。 黏黏的風從窗口吹進來。我深吸一口,重新坐下。 燈還亮著。山不說話。 濃綠之下,什么都在,什么都不說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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