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影鍍金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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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點半,是工地上最溫存的時辰。 太陽收起了白日的鋒芒,光線被歲月磨去了棱角。墩身的影子一寸寸向西拉長,從混凝土的根部,一直蔓延到麥田深處。灰色的柱體褪去了日間的生硬,泛起一層溫?zé)岬聂魃窆ぱb上被汗水反復(fù)浸透、又被日頭一寸寸曬干的印記。 平漯周高鐵漯河示范區(qū)制梁場,就鋪展在這片暮色里。偌大的場區(qū)中,待運(yùn)的箱梁整齊排列。從墩身之間的縫隙望過去,一排排箱梁如列隊的士兵,沉默地等待著自己被安放的位置。更遠(yuǎn)處,架橋機(jī)矗立在天際線上,鋼鐵骨架被落日的余暉鍍上一層金紅,宛如一尊沉默的工業(yè)神祇,守護(hù)著這片即將被速度喚醒的土地。 工友們叫它“巨無霸”,一臺能提起七百五十噸箱梁的龐然大物。可此刻,在夕陽的撫摸下,它身上沒有了白日的霸悍,只剩下一種沉靜的重量。鋼鐵的線條變得柔軟,每一根桁架都被光線細(xì)細(xì)勾勒,像工筆畫里一筆一筆描出的輪廓。 我常常覺得,傍晚六點的工地,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。 白日的轟鳴還在繼續(xù),但聲音里多了一種遲緩的韻律。探照燈尚未亮起,墩身之間的光影緩緩游移。一陣風(fēng)吹過,麥浪在橋墩的陰影里翻涌起伏,光和影被切割成無數(shù)細(xì)碎的碎片,灑在田地上,灑在鋼筋籠上,灑在工友們反光的背心上。那一刻,整片工地都在舉行一場光的祭祀,祭的不是神明,而是“速度”本身那沉默而莊重的尊嚴(yán)。 工地上有個年輕的測量員,來自甘肅,到平漯周項目已經(jīng)兩年了。他說,在老家戈壁灘上看落日,跟平原上不一樣,戈壁上的落日是決絕的,一眨眼就沉了下去;平原上的落日卻是慢吞吞的,一點一點往麥田里陷,像舍不得走。說這話的時候,夕陽正好從他身后漏過來,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陰影。我忽然覺得,這個每天與毫米級精度打交道的人,心里住著一個詩人。 有一回黃昏,制梁場上正進(jìn)行箱梁澆筑。泵車的長臂伸展在暮色中,混凝土緩緩注入鋼筋骨架,發(fā)出沉悶而持續(xù)的聲響,像大地在哺育自己的孩子。工人們圍在模板四周,手握振搗棒,在夕陽余暉里站成了一組沉默的群像。我走過去,靜靜地看著。就在那一瞬間,我忽然明白,我們所建造的,從來就不只是一條鐵路。 我們在建造的,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。 從橋墩的陰影里望向遠(yuǎn)方,世界呈現(xiàn)出另一種質(zhì)感。墩身成了這片大地上新的坐標(biāo),架橋機(jī)是飛越田野的鋼鐵大鳥,就連那些綁扎的鋼筋,在光影的雕刻下,也成了大地上最動人的線條。 夜幕終于降臨。 探照燈一盞盞亮起,墩身被照成銀白色。遠(yuǎn)處村莊的燈火也次第亮起,炊煙裊裊地升上來。運(yùn)梁車的燈光在專用通道上劃出一道道溫柔的弧線,緩緩駛向數(shù)公里外的架梁點。工人們換班了,白班的人收拾好工具,在燈光下簽字,然后坐上返回項目部的大巴;夜班的人戴上頭燈,接過了接力棒。兩群人在燈光下交錯而過,安全帽上的光點閃爍著,像兩顆星辰在暮色里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替。 架橋機(jī)在夜色中只剩下輪廓,探照燈把它照成一座懸浮的鋼鐵剪影。遠(yuǎn)處的村莊里,有人家的燈亮著,也許正等著誰的歸來。 我抬頭看天。沒有星星,工地的燈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暗橘色。但我并不覺得遺憾,因為那些墩身和架橋機(jī),在光里站成了比星辰更近的詩。等到平漯周高鐵通車那天,當(dāng)列車以三百五十公里的時速從這片墩身之間呼嘯而過時,沒有人會記得這個黃昏的光線、這片麥田的翻涌、這座架橋機(jī)的剪影。 但我會記得。 光影終將消散,墩身卻會長久地立在那里,撐起南來北往的列車。而每一個曾在這片土地上扎根的四局人,也都活成了光影本身,曾在某個黃昏,被落日認(rèn)真地、一寸一寸地鍍上了一層金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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