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瑞軍未承想，時隔36年，自己竟又有了“入伍參軍”的機會。

只是這次，入的是水電的伍，參的是抽蓄的軍。

“程師傅，今天去上水庫，一會兒實驗室錨桿無損檢測，送小樊他們上去吧?！?/p>

方向盤打了半圈，皮卡沿著施工便道拐上進廠路。尾水閘門井的施工現(xiàn)場，吊車正往基坑里送鋼筋。

老程放慢車速，透過后視鏡看了眼后排，捧著圖紙的幾個年輕人正擠在一塊兒，興致勃勃地研究什么引水隧道的襯砌厚度。即使掛著夜班熬出的黑眼圈，那幾張年輕的面容也依然是朝氣蓬勃的。

項目部給他派的任務(wù)不算重，每天跑幾趟工地，接送人，偶爾拉點小件物資?？苫顑狠p快卻不影響人勤快，到崗的頭一個月，幾乎黏在施工現(xiàn)場的老程常被工友們笑稱為“地標(biāo)”——廠房、引水支洞、尾水閘門井、上下庫連接路……在各作業(yè)面的輾轉(zhuǎn)往復(fù)中，他把這些位置逐一標(biāo)記在小本上，像當(dāng)年記兵站之間的距離。

“‘熟路’才能‘輕車’嘛?！彼耆顺Ｕf，即便是重操舊業(yè)的“老兵”，也得有“新兵”的干勁兒。

第二個月，他開始往工程部跑。

起初是送圖紙，后來是送完圖紙，站在旁邊看一會兒。再后來，有人問他：“程師傅，要不一塊兒看？”他就搬把椅子，坐在年輕人中間，聽他們講那些他聽不懂的詞：圍巖類別、噴錨支護、水頭壓力……

“設(shè)計圖上的尺寸，和現(xiàn)場實際的沒差呀。”引水上支洞與引水上平段交叉口處，質(zhì)檢員木子對著隨身攜帶的圖紙一籌莫展：“自卸車咋就行不通呢？”

望著小伙子皺成“囧”字的五官，老程在旁邊聽了半天，忽然開口：“是不是設(shè)計圖上沒考慮到現(xiàn)場自卸車實際尺寸？你可以量一下自卸車的寬度，與設(shè)計圖上交叉口的尺寸……”

小李一愣，把圖紙和現(xiàn)場照片對比了半天——還真是?，F(xiàn)場實際施工便道是7.2米，而設(shè)計圖上的轉(zhuǎn)彎半徑只有2米，大車根本拐不過去。

“程師傅，您咋看出來的？”

老程笑了笑：“開慣了車，路寬路窄，眼睛一搭就有數(shù)?！?/p>

那年六月，隨著上級聯(lián)合巡查工作的啟動，項目部也步入施工與迎檢的“雙高峰期”。生產(chǎn)現(xiàn)場和業(yè)務(wù)部門都忙成一片，食堂更是腳不沾地——檢查組三撥，統(tǒng)共約莫二十幾號人，加上項目部就餐的員工，一天三頓飯，后廚唯二的人手根本轉(zhuǎn)不開。

趕巧，那幾天老程是夜班，出車任務(wù)不多。晚飯后，他正要去食堂刷碗，剛走到樓梯口，卻見大廚張師傅正蹲在后廚門口悶頭抽煙。

“咋了？”

“缺人。明天中午還有一撥檢查的，得加大桌，我這兒連擇菜的都沒有?！?/p>

老程把碗一撂：“我給你搭把手?！?/p>

張師傅愣了愣：“你會？”

“不會，但跟你學(xué)?！?/p>

第二天上午，新晉幫廚兼配菜員老程在油煙繚繞的操作間里正式“披掛上陣”。洗菜、切配、擺盤……連日以來忙成一鍋粥的后廚，在切菜翻鏟聲、碗盤摩擦聲、流水沖刷聲里逐漸變得有條不紊了。

“可以啊老程，菜碼得比我利索多了?！睆垘煾蛋颜{(diào)好的肉餡兒攪打上勁兒，叮囑著：“葉子黃的掐掉，根留著嗷，晚上咱做個上湯的。”

老程笑著點頭應(yīng)聲，手底下卻不慢。當(dāng)年在炊事班幫過忙，多少也知道些后廚的規(guī)矩——菜怎么洗，刀怎么放，灶臺什么時候擦，都有講究。部隊的規(guī)矩和地方的門道不一樣，但道理別無二致：在其位謀其事，但凡經(jīng)手的活兒總得對得起良心。

忙過那陣兒，他一得空就被拉到各種“茶話會”中串場子。所謂茶話會，其實就是在張師傅宿舍或者后廚門口搬幾個小凳子，各部門同事們聚在一塊兒，聊方案設(shè)計，聊質(zhì)檢驗收，也聊家長里短。小劉說，他老家也在修抽蓄電站，過年回村時還拿上庫填筑的事兒和親友們吹了好一會兒牛；小李說，打算和女朋友明年訂婚，問大伙兒上門兒要帶啥禮物。老程愛聽他們講，自己偶爾插兩句，說的也都是當(dāng)年的事兒——高原上空的星星有多亮、藏民家的酥油茶有多香、拉沙河的水有多清……

當(dāng)年在格爾木，他也是這么和部隊的哨兵聊家鄉(xiāng)的姑娘、聊復(fù)員后想干的營生。那時他開的是康明斯，拉的是一箱箱凍羊肉和罐頭，從青藏線上去，往邊防團送。唐古拉山口海拔5231米，他往復(fù)跑了七年，每回過那地方都得把氧氣袋抱懷里，吸一口，再吸一口，才敢接著往下開。有一回臨近年關(guān)，途經(jīng)五道梁時車子出了故障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，他硬是蹲了一夜，天亮才等到過路的兄弟部隊。

“那過得多苦啊。”張主任感喟著。

“吃點水果就甜了，那地方溫差大，水果糖分高……”老程說著，從兜里掏出幾顆脆棗遞過去，逗得大家忍俊不禁。

苦是真苦。但有一回，在某個連隊卸完貨后，炊事班班長端了碗牦牛肉燉蘿卜出來，硬塞給他：“兄弟，路上吃?！迸赃厧讉€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藏族老人，顫巍巍地朝他豎起大拇指，在日光下笑出兩排真誠的牙齦。

那時他就明白，這苦地方，是他的樂土。

從西寧到邊藏、從四川到河北，拉運中的身體力行、抗疫時的主動請纓……想到在邊陲風(fēng)沙里那些純粹的笑容，往后跋涉的步伐才邁得這般義無反顧。

“眼下也算是‘二次入伍’啦?！崩铣唐鹕碇绷酥毖闷鹆瞬淋嚨耐喜肌?/p>

明天還有很多路要跑。